汽车从层峦叠嶂的川西高原驶下,窗外,沿途的高山逐渐转换成一马平川的平原,空气中清新的水汽也逐渐丰盈起来。奇崛险峻的风景从视野中淡去,此刻,属于天府之国的丰饶秀美扑面而来,让我不禁喃喃赞叹。导游姐姐微笑着扬手一指前方苍翠掩映间一座朱红的山门,告诉我此行的目的:朝拜蕴养这广袤平原的岷江水,走近当今世界年代久远、唯一留存的宏大水利工程都江堰。
都江堰!都江堰!踏上悠悠荡荡的安澜索桥,这熟悉的名字在唇齿间来回滚动。这位年迈而又壮实的宽厚长者,今日终于从文字中走出来,解下神秘的面纱,与我相见,心情不可谓不激动。然而,兴奋之余也存着一丝疑惑:拜天拜地拜佛常有,而拜水罕见。究竟是何等魅力,才能让余秋雨先生留下“拜水都江堰”这样郑重其事的一笔?
步履不停向前。吹开疑云的,首先是一阵水汽磅礴的江风。沁人心脾的湿润不断从身边扫过,迅捷的江燕自头顶逆着气流而上,像浪花中跳跃的飞鱼。在鱼嘴站定,前方波涛叠涌,岷江以居高临下的态势一路咆哮冲撞,激越的水流裹挟着涛声,从千里覆雪的岷山山脉滚滚而来,又被鱼嘴沉默而坚定地一分为二,撕扯为外江的奔腾不驯与内江的静美柔和。低头俯视脚下,江水与堤坝碰撞间飞溅出新雪般的水沫,急流回旋处,展现出源自冰川锋锐冷冽的蓝颜色。粗犷与秀丽,奔腾与暗涌,奇异地共存于短短一段江面上,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,由这座安详的建筑隔开。
站在这里,自然就会想起那位躬身治水的郡守李冰。或许两千多年以前,他也曾立于此处,撩起袍袖指挥这一惊世的伟大工程,也曾背身回望,将慈爱的目光投向欣欣向荣的成都平原。质朴的郡守也许不会想到,这份恒久的礼物是如何默默浇灌了两千余年的时光,更不会想到,这座“硬扎扎”的水坝让蜀地人民与自然和谐相处了两千余年,造就了富庶的天府之国。
目光投向远方,苍翠葱茏中,有一片如刀疤般的山体滑坡印记,那是2008年那个黑暗的午后留下的永久伤痛。草木空缺处,正是汶川大地震的震中映秀。强震震不断岷江水,震不垮都江堰,也震不碎四川人民的坚韧顽强。而今,废墟瓦砾之上,崭新的城市稳稳矗立,岷江水穿城而过,携着希望与期盼奔流向下,于都江堰畔一分为二,穿过宝瓶口和万千良田,润过武侯祠的前松柏,沾过杜草堂边的诗香,最终流入万户千家,成为所有饮过岷江水的人血脉中滚烫热烈的一部分。
这样的水,无疑是值得一拜的。